日期:[2018年07月06日] -- 临沂日报 -- 版次:[A6]

完美的马


张学牵着那匹马走出马圈,到水槽边饮水。然后,那匹马牵着张学,去村子后面的山坡。他们有时候在这里待一整个上午,马吃草,张学蹲在石头上,看马,抽烟。
在这个家里,这匹马是张学最亲近的事物,比老婆孩子还要亲。他们心有灵犀,完全不需要语言就能沟通。但是有一点,这匹马从来不让张学骑。除此之外,它几乎是一匹完美的马。
张学骑过它一次,那是它刚刚跑到家里的时候。一匹无主的野马,从北面的山林一路飞奔,直接进了张学家的院子,站在满是土块的院中嘶鸣。是张学的小儿子铁蛋最先发现它的。铁蛋刚会走路,歪歪扭扭地走到马屁股后面,去揪它的尾巴。张学媳妇韭花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瞧见了,一声尖叫,和马的嘶鸣声调一样高。她觉得那匹马会猛地弹起后腿,把铁蛋踢飞。但是没有,它任由铁蛋扯自己的尾巴,后来还转过身,用厚大的唇去触碰铁蛋的青皮脑袋。铁蛋咯咯笑起来。韭花觉得那匹马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有些熟悉感。
张学找到一个马笼头,套在它头上。他还给马割了些草,把它拴在门口,等着主人来寻。在村里,常常有人家的牛马走失,都是这样找回的。张学心里想,他的主人找到它时,为了表示感谢,应该会给自己一盒烟,至少是三块五的红梅。他特意从灶房拿了半盒火柴,装在上衣的口袋里。
张学的三个儿子觉得这匹马太漂亮了,高大挺拔,温顺乖巧,整个村子都没有这么好看的马。他们围绕在它周围,把青草递到它嘴边,脱下衬衣给它打蚊子,用家里做饭的水瓢舀清水给它喝。它逐个吻他们的头顶,三颗青皮头颅上就带着了被咀嚼过的青草气息。金蛋和银蛋央求张学说,把它留下吧,我们家正缺一匹马呢。那头老驴子,已经拉不动车了。铁蛋继续揪马尾巴。
张学也被这匹马吸引了,他比孩子们更想留下它。许多年前,他有过一匹完美的马。二十岁的时候,他是个马倌,在他放牧的一百多匹马里,有一匹黑色的二岁儿马子,是他的最爱。他不用缰绳,只是握住它脖子上竖长的马鬃,一人一马跑遍了村子周围的山野。有时候,他甚至会半夜钻到马圈里,睡在马曹上。马的喘息声和偶尔的踏步声,是他最好的催眠曲。
这匹黑马后来死在了两只狼嘴里,只剩下一副森森白骨,和一滩尚未消化好的草料。从此之后,他再没有养马、放马。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现在的张学,已经快五十岁了。他想不到自己又遇到了一匹完美的马。
等了三天,没有人来寻这匹马。村里人都知道,有一匹完美的马跑到了张学家里,而且是一匹无主的马。他们都有些妒忌,也有些不解,这个从来只会走霉运的张学,怎么突然行好运了呢?他们想,也许是老天为他失去的那些东西给的补偿。
张学把马牵回马圈,给它添了一些玉米。它没有吃,而是用大大的眼睛看着他。他觉得这双马眼里有一个影子,仔细看,这个影子又消失了。他拍拍它的脖子,说,从今往后,咱俩就搭伙了。马的四个蹄子碎碎地踩动起来,喉咙里有一种压抑的鸣叫。
张学回到里屋,瞥见灶台旁边的桌子上,供奉着的已经被熏黑的牌位。他蹲下,卷了一支旱烟,就着灶坑里的火吸出火,对着牌位说,你看,我来的这段日子,该做的都做。你也看到,我对金蛋银蛋铁蛋有多好。可是韭花……烟烧了他的手,他哆嗦一下,把嘴里的烟雾冲牌位喷一口,又说,你那边吸不到烟,抽一口吧。
又过了三天,张学开始确定,这匹马就是来找自己的,或许它就是当年的那匹马,重新转世而来。他从仓房最凌乱的角落,找到多年前的那副马鞍和缰绳,洗刷干净,给它披挂好。
韭花在园子里给白菜拔草,三颗蛋站在墙头上,兴奋地看着张学做这一切。张学想给女人和孩子显显自己曾经的英武,一个纵身就越到了马背上,哪知道这匹马却突然暴跳起来,跳得比院墙还高。张学被重重摔在地上,顾不得摔疼的屁股,慌忙躲闪着坠落的马蹄。
很快张学就发现,除了不让骑,这匹马做什么都很温顺,拉车、拉犁也卖力气。张学想,也许它是一匹特别的马,一匹从来不愿意被人骑的马。这也很好,一匹完美的马,就应该有自己的个性。

张学从一片深黑的密林里往外走。
他有些惊慌失措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他觉得每棵草都好像随时要燃烧。他太害怕燃烧了,他一生的命运都因为错吸了一根烟,然后把烟头丢弃而改变。现在,他已不再对此后悔,他相信一切都是命中注定。
他要赶在死后七天之内回去看看老婆孩子,做最后的告别。让他感到意外和惊喜的是,那些村里代代相传的话,竟然都是真的。很小的时候他就听说,一个人死后,
七天之内魂魄是不离开村子的,要寄居在村子前
面麦田的小庙里。小庙像是收留新鲜魂魄的客
栈,死去的人暂住这里,七天里,可以随时飘飘
荡荡回到家中,去看看那些不舍的人和牲口。
张学在这里睡了很久,醒来的时候,他发现已经到了第七天。他匆匆从小庙出来,却遭遇到一阵狂风,直把他吹到北面的山野。他现在轻得像一口吸过又吐出来的烟。太阳正缓慢地向山崖落下去。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挣脱那股奇怪的风,浮过山脊和田野,急急往家赶。
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太舍不得的事情。经过那么多世事之后,他已经是一个没有多少热望的人了。但是他住在小庙中,总是热切地听到一个人在呼唤他的名字。那个人说,张学,你走了,我来替你活着,但是你得保佑我。还说,张学,其实活着比死难。
他飘过院墙的时候,发现墙头的一块石头掉落到了地上。这是不应该的,这段墙除了自己,从未有人经过。现在这块石头掉落了,而且周围布满了脚印。他跟着脚印追踪到村子西边,脚印消失在村里的光棍孙利的门口。张学脑袋一热,感到有什么东西聚集在头顶,他渐渐飘起来。等那股热气散掉,他重又落在地上。
他转回家里,看见韭花还在园子里拔草。她一年四季都在拔草,春夏秋把青草拔下来,剁碎了,熬熟,喂猪和鸭子。冬天把干草拔下来,喂驴和羊。院子里,金蛋吸着长长的鼻涕,滚一个小车轮胎;银蛋骑着一根葵花杆,假装在骑马,驾驾驾;铁蛋在韭花旁边的菜畦上爬,满脸泥土,有时候蝴蝶会在他脸上停留,他一伸手,抓了个空。
张学抬头,看到半个太阳要落山了。这一刻,他才生出些不舍,他必须在落山之前回到小庙里,然后从那儿走进阴阳之门,到他该去的那个世界。
张学踩着渐渐消隐的夕光回到小庙,却发现那扇阴阳之门已经关闭了。他大吃一惊,细看墙上用来计算天数的划痕,一二三四五六七,专门给他留的那扇门,昨天就关了。现在是第八天。张学再也走不进那扇门,他发狂了一样在田野中奔跑,直到他想起,昨天被那股风吹走时,在山野深处看见的那匹奄奄一息的马。
那匹马有一双特别不甘心的眼睛,瞪着天空。

韭花把一大摞衣服抱出来,堆在炕头上。张学拣起一件,套在身上,衣服瘦又小。韭花摇摇头说,太小了,还是留着给金蛋长大点再穿吧。他说不,我必须穿这些衣服,我是张学。韭花不再做声。
从这天起,他穿着瘦小的衣服去田里干活。村里人碰见,就会说,张学,衣服这么小,你长那么大,怎么行。还说,大衣服能改小,小衣服不能改大,你只能自己往小了长了。
他不做声,用力地挥起锄头,草被除掉了,裤裆也咔嚓
一声裂开了。他只好动作幅度很小地干活。他用那个
人的碗吃饭,盖那个人的被子,穿那个人的衣服鞋
子,可他还成不了那个人。因为他还没睡到韭花。
他说我已经跟你领了结婚证了,我们是两口子。
韭花说,咱们农村的规矩就是,男人死了三年再嫁,死后才能进祖坟。他死了还不到三个月,我就改嫁了,我怕。
张学说,你这不叫改嫁,这是我倒插门。我进了他家里,我就没有我了,我连名字都没了,村里人再也不叫我孙利,都管我叫张学,叫晚张学。你死了能进祖坟,你还能跟张学合骨合坟,到阴间也是一家人。我死了就是孤魂野鬼,进不了张家坟,也回不去孙家坟。
韭花就觉得有些亏欠,伸出手去摸他的脸,摸他的胸,摸他的肚子和大腿,摸他的裤裆。张学还想继续,韭花却扯灭灯说,睡吧,明天还有五亩地的豆子要种下去,腰能断三节。张学睡不着,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匹马的眼睛。他忽然觉得马眼睛里的影子是谁了,就是那个死去的家伙。他借马还魂,又回来了,回来看着他。张学出了一身汗。
张学愤愤,第二天起来,翻出自己原来的衣服和鞋子穿,却大吃一惊,不久前还合身的衣服,竟然都显得肥大,而鞋子挤扁了他的脚趾头。对着镜子,他发现自己已经变得越来越小,越来越瘦。那个死去的张学的衣服渐渐合身,而他原来的衣服,不得不让韭花用缝纫机和剪刀一一改小。
在马圈的一个石头缝里,藏着张学最秘密的东西,是他的身份证。
结婚之后,按倒插门的规矩,他把户口迁到了韭花的户口本上。他在户口本上的名字,成了张学。但他留着之前的身份证,在那上面写着,他叫孙利。他悄悄地藏,一扭头,又看到了马的眼睛。这匹马知道他在干什么,多次用前蹄去刨那块石头。
他把那匹马牵出来,到一处荒地上,给它上了脚绊,用鞭子狠狠地抽。马吃痛了,拼命跳跃,可是脚绊锁着三个蹄子,它跳不起来。它要嘶鸣,而嘴里也被他戴了铁链制的嚼子,紧紧地勒着舌头和牙齿。这匹被抽打的马,发出呜呜的声音,好像在用腹语唱歌,好像过年时的秧歌队。
他累了,放下鞭子,解开脚绊和缰绳,说你滚吧,再也不要回来了。你回来,我会杀了你吃肉。
那匹马却没有走,绕着他奔跑起来,跑了许多圈。马蹄卷起的尘埃像一个小型的旋风,把他圈在中间,他呛得差点咳出肺。
这天晚上,他强行行使了男人的权利,韭花哭泣着挣扎,但他力气大,她的手臂被他捏得青肿。等他从她身上下来,韭花已经停止了哭泣。
这回你满意了吧,韭花说。
不,他仍然恨恨地说,我要把我自己的名字夺回来。我不想再叫晚张学了,我叫孙利。

那匹马正在死去,眼皮缓缓地眨动着。张学浮在它的上空,等着那个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,当它的魂魄消散,他就可以钻进那具健壮的身体。
他站了起来,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四条腿的感觉。他尝试奔跑、跳
跃,比想象中的要容易。作为一匹马的张学跑开了,翻山越
岭,像风一样。他忽然觉得,没有赶上那扇门也很好,他可以
作为一匹马留在人间。
他攀上了这座山的最高处,向西北的远方看。那里有一座
更高更大的山。
十年前,他背着背篓去那座山上挖人参。用了半个月的时间,他找到一株大人参,但是提前准备的那根红头绳却找不见了。人参是植物精灵,能自由地在土地里穿行,只有用红头绳拴住它,它才会待在原地。
那株人参好像跟他捉迷藏,每天都在他活动的周围出现,但是丢了红头绳,他没法捉住它。有一天,他又看到了它,就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盯着它。他点了一支烟,吸了几口,然后看见它在悄悄消失。他猛扑上去,用一根红绳子拴住它。人参精不知道,他解下了自己的鞋带,又用刀子划破手指,用自己的血把鞋带染红了。
他拴住了人参,它再也跑不掉了。他开始在它周围几米处挖,他必须大范围开挖,不能破坏人参的任何一根细小的根须。只要完整地挖出来,他就能发大财,能将来给金蛋交学费,给韭花买新衣服。
他没看到,自己扔掉的那根烟头,正在微风的吹拂下,一点点地引燃枯草和树枝。似乎只是一瞬间,整个山就着火了,就在他即将挖出那根人参的时候。火苗先是烧到了血鞋带,烧伤了人参,但是随着鞋带变成灰烬,人参在一瞬间遁入土里。
他发现整座山正在变成火海,大惊失色,用树枝拼命扑打,但无济于事。他沿着草木稀疏的山脊奔逃下山,一回头,看到了一座红色的山峰。
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,红色的山峰成了黑色的山峰。幸好山下不远处是一条奔腾的大河,火势才没有蔓延得更广,被人们扑灭了。
他因为故意纵火罪,被判入狱十年。在牢狱里遭遇的事情,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起,那些殴打和暴力,都埋藏在他的骨头和五脏六腑里。因为服刑期间表现良好,他待了七年就出狱了。
等他回到家里时,看到金蛋长到了八岁,韭花已经有了白头发。他打算好好过接下来的日子,勤恳地干活,再也不做发财梦了。他真行,又生了两个儿子。可那些藏起骨头和五脏六腑里的东西,一点一点地长大,不知不觉就吞噬了他的血肉。
他没吃一粒药,没打一次针,满地打滚地死在了土炕上。
临死之前,他看见那株带着烧伤痕迹的人参在屋顶上跳跃,他伸出手去,什么也没有抓住。
他跑上了那座曾经着火的山,十年过去,这里已经一片绿色,只有那些被烈火焚烧过的石头,还留着一些痕迹。他站在山顶,用马的声音长长地嘶鸣。
几个月之后,他下山了,一路狂奔到村里,走进自己家的院子。
他不是很清楚回来干什么,他已经是一匹马了,不可能回到作为人的生活,也不能像鬼那样。但是他有一天突然想起了那块掉落的石头,好奇心让他忍不住回来。他看见了那个人,那个村西的叫孙利的光棍,正挑着两桶水摇摇晃晃地走进屋里。孙利把水倒进水缸,把空桶倒扣在鸡窝上。
这时有人在大门口喊:张学,你借的磨石还没还给我。
张学从鸡窝的一个地方,拿起一块已经磨弯的磨石,走到大门口,递给喊的人。
孙利住到了他的家里,占了他的名字,成了韭花的丈夫、金蛋银蛋铁蛋的爹。
他留下来,试图找个机会杀死那个替代自己的人,可是他又看到韭花和金蛋金蛋铁蛋,吃上了肉,穿上了新衣服,这是自己十年来都没为他们做过的事。他又放下了杀心。杀了第二个张学,还会有第三个的。
他越来越认同自己是一匹马了,像一匹马那样勤勤恳恳的干活,让他获得了做人时没有的快乐。只是有一点,他绝对不会让那个人骑在自己身上。

那匹马消失了。
他带着一身尘土回家,终于把户口本上的名字改回了
孙利。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回自己,但是很快发现,别人根
本不关心他户口本上叫什么,按村里的习惯,他们就叫他张学或晚张学。他一次次跟所有人纠正,我叫孙利,我是孙利。他们说哦,我知道,你原来叫孙利,但是你现在是张学,是晚张学。他想为这个跟每个人打一架,可是也知道,打架之后还是一样,他们就算当面叫你孙利,背后还是会说:张学家的马好像没了,这真是奇怪啊这匹马,突然跑来了,又突然跑走了。他们还会说,张学不会永远走好运的,他肯定要倒霉。
张学开始计划一件特别长远的事,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。他出了一趟远门,回来后人们发现,他的一只手少了两根手指。人们惊讶地问,怎么了张学?他说遇到了坏人,手指被他们砍掉了。人就唏嘘,看看,他果然走霉运,一个没有自己名字的人,是不可能走好运的。
其实他是去找了一个外科医生,让他截掉了两根手指,剥去皮肉,把骨头留了下来。夜深的时候,他扛着镐头和铁锹,到张学的坟头,挖开了张学的坟,把自己的两截指骨换到张学手上。
又过了几年,他又出了一次远门,回来的时候腿也瘸了。然后是肋骨,又一根肋骨,他身上那些不太重要的骨头,一块接一块地替换到了张学身上。
有一天清晨,人们惊恐地发现,北山上坟地的坟都被刨开了。骸骨丢的丢、散的散,有的没了腿,有的没了胳膊。张学丢失得最多,连头骨都没有了,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小骨头。人们说,有一批盗墓贼听信传言,说这儿埋着一个王爷,而王爷坟的入门就是其中的一座坟。他们挖了很多座坟,也没能找到那扇通向宝藏的门,怏怏而去。
人们只好把还剩下的骨殖收敛起来,重新埋进土里,这一次埋得特别深。
张学给张学的坟头洒了最后一捧土,笑着回到了村里。从此之后,他再也不用担心任何事了。
那天傍晚,放羊人赶着羊群从山上下来,看见一匹马绕着张学的新坟在狂奔、嘶鸣。
就是张学家的那匹马,他信誓旦旦地说,那匹完美的马。
那匹马跑了上百圈,叫了上百声,然后奔向了山野深处,消失不见了。
择刘 汀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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